在北戴河时的母亲
2021-04-12 11:47:54          来源:株洲高新区(天元区)融媒体中心 | 编辑:周媛 | 作者:张雄文          浏览量:2588

      不知从何时起,我才觉出母亲确实老了,像一株树皮嶙峋、枝叶枯败的老树,再不能用阔展的羽翼替我遮蔽风雨,再也不能像我儿时那样带我出门。

      

      我忽然想,她已不能带我出门,我能否带她出去走走,像多年前她领着我去资水边的沙塘湾,穿行在并不繁华、却足以如奔涌的江流湿漉我眼眶与心魂的街市呢?但一想到她连我家也不去,又蓦地沮丧了。


      过了些日子,一张去中国作协北戴河基地疗养的表格搁在了桌上。手中的事儿正多,我犹豫着是否一定要去。但一眼瞥见“可带一名家属”,瞬间想起了母亲,于是端端正正在那一栏填上了她的名字。放下笔,才给她打去电话。我决心死缠烂打,想尽办法让她答应,弟妹们那儿也先打好了招呼,请他们从旁力促。电话那头,母亲果然并无兴奋,迟疑半晌,才勉强答应了。


      没想到的是,不经意间,母亲又以另一种方式成就了我的美名。表格交上去,深夜接到了省作协组联部主任娄成的电话。他将我劈头夸了半天,要旨为我是大孝子,说别人带的是妻子,唯有我带上老母亲。母亲的话题如打开了三峡的一道闸门,令他汩滔奔放,不可遏止。他回忆了自己已不在人寰的母亲。当年刚参加工作,他便将乡村老家孤身一人的母亲接到自己逼仄的单身宿舍,在旁人的侧目里相依为命多年。他说,母亲在高寿时面含微笑,无疾而终,他这辈子已毫无遗憾。末了,他叮嘱我好好侍奉我的母亲,让北戴河的风替她添延些年寿。


      遽然得了个“孝子”之名,我倒不很在意。在北戴河,母亲能否宽心、恬然,是我时刻担心的问题。或许因了我在身边,她第一次没有半点远离老家的局促和焦虑。行沙滩、登海船、爬长城、访古隘,她兴致盎然,步履如飞,丝毫不输于我,也轻易看不出她已年近古稀。只是每到黄昏,是她在老家上香敬佛的“功课”时间,她才有些怅然,像丢了什么珍稀物件,神情冷不丁暗淡下去。我心一紧,忙借故打开话题,陪她外出散步。路边马尾松抖落的轻柔海风里,她与年幼时的我掉了个个儿,安静地跟在我身后,有一句没一句拉着家常,或者听我说些作家朋友的逸闻趣事,愁云很快消散而去。


      似乎牵引出了许多遥远的记忆,同期休假的作家们都对母亲恭敬有加,又将一顶“孝子”的帽子顺手扣到了我头上。平素聚餐,杯里醇厚而烈性的北京红星二锅头空去又满,都要先敬母亲,再敬我。话题也多半围绕母亲展开。丧母多年的上海作家朱全弟,还在酒席上回忆起自己母亲的点点滴滴,眼圈里漾着酒一样的光亮。一杯烈酒仰脖倾空,他又当众认了我母亲作干娘。母亲静静感受着这一切,像北戴河风浪平静时的海面,脸上挂满微笑,额上沟壑似乎展平了不少。我也为友人们的盛谊感念着,波澜奔涌在衣衫掩饰的心间。那一晚,母亲忽然惊呼:出来八九天了!我悄然笑了。日子容易过,说明母亲舒畅、惬意,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。


      岁月是一条河,人则是河流奔波的鱼,或荣耀或平凡,而每条鱼都有一个至仁至爱的母亲。母亲是每条鱼眼前如山挺拔的老鸟,无论儿女多大,永远走不出她的影子。岁月就在母亲们的阴影里,淌出了生命永不寂灭的浪花。带母亲远上北戴河,从娄成到朱全弟们,我再度深深体会到这一点。


      令我欣慰的是,浪花又激荡在了自己的下一代。我的儿子打小很依恋他母亲。读到初中,放学回家,进门第一声依旧是叫“妈妈”。他母亲不在,第二声才叫我。他课业负担重,写作业常要到深夜十一二点,完毕后偶尔不想洗澡,便怯怯地问:今天不洗了吧?我正担心他明早起不来,催促说不洗算了,快睡!他却木然不动,因为他忙活的母亲还没发话。而他母亲常说:不洗?准备把你同学臭晕?他便不声不响收拾衣物,进了卫生间。我如一缕通透的空气,被晾在一边,鼻子也歪了半边。


      其实,如果可以,我宁愿鼻子再歪大点。因为,雪亮的灯光下,我又想起了自己远方的母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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